【寫作練習】媽媽

第二次見到我媽媽，我可能還在唸幼稚園

她興奮的牽著我的手，我只到她腰部那麼高

她帶著我到街坊鄰居門前，見人就說：這是我最小的女兒

那時候，媽媽的頭髮烏黑，圓圓的髮型就像朵高麗菜

住的是二層樓的舊式小樓房，是的，第二次見面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那是在我更小的時候

只記得爸爸帶我走入馬路邊的一條林間小路

裡面有一間隱藏在樹林中破舊的鄉村小屋

屋內光線昏昏暗暗的，我無法記住任何人的臉

除了那間看來又小又潮溼的屋子，還有屋外那一整座的樹林

只有它們一直留在我腦海裡

第三次見到我媽媽，在她住的安養院

80歲了，一整頭均勻的白髮，完全沒有年輕時的黑髮來搗亂

她見到了素未謀面的女婿跟外孫、外孫女

我媽媽嫁了二任老公，生了至少十個孩子，嗯，至少

我沒有正確的數字，姐姐也許告訴過我，現在我忘了

我在生或養的家庭都是老么，媽媽生我時已經40歲了

媽媽一直握著我的手，翻開我的手掌看我的手紋

那是家族遺傳的印記，她說我的掌紋就跟父親一樣

其他的姐姐也是，我說它讓我自卑了好多年

媽媽跟姐姐笑了起來，對我說，遺傳的根本就沒有問題，別人不懂啦

我喜歡媽媽掌心傳來的溫度，如果她沒有將我送人..............

我的人生若多了母親掌心的溫暖，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會更好嗎？還是我仍舊要面對不一樣的風暴？

我喜歡被媽媽握著手，但是我並沒有常常去看她

只是見到她時，我的心在當下彷彿變得更柔軟一些

安養院內一床一床的病人，大多都無法下床

跟媽媽一樣能坐輪椅的老人不太多

吃飯時間看護會為他們圍上報紙折成的圍兜兜

老人們坐成一排，等著餵飯

姐姐帶來了她親自滷的肥滋滋的焢肉

媽媽說她吞嚥有點困難，太瘦的肉會卡在喉嚨，肥一點的肉比較好吞

她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姐姐們特地帶了家族的相本讓我看

我的親生父親、我同父同母的哥哥，他們都不在人間了

我跟父親長得很像，尤其是長長的臉型，真的非常像

我唯一同父同母的姐姐，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讓我好羡慕

她說，寧願拿暴暴的牙齒換一雙小一點的眼睛

姐姐覺得我長得比她好看，我卻覺得有一雙大眼睛的女人怎麼樣都美

媽媽總是在笑，但她是住在安養中心又老又病的人

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在桃園的敏盛醫院

小小的病房，姐姐正在幫她灌食

鼻胃管穿進她右邊的鼻孔，護士在她的鼻梁上貼了膠布固定

那片膠布只要媽媽開口說話，或是動一動頭，就會拉扯著皮膚

我問她這樣不會不舒服嗎？

她說，沒辦法，不舒服也要忍耐

她眼睛裡的笑，淡淡的，與世無爭的

媽媽走了，教會裡的兄姐與牧師都來喪禮送她

牧師說，媽媽是虔誠又有愛心的教友

幾年前她把自己存了很久的七萬元全部捐給教會

七萬元，我彷彿看見媽媽把錢交給牧師時，臉上那股心滿意足的微笑

一生中只見過幾次面的媽媽，離開人世時只帶給我淡淡的憂傷

她的面容一直都很安祥，滿頭的白髮看來就像慈祥的外國老太太

我的媽媽，她的血液中帶著不與天爭的隨順天性

而我，叛逆夠了，終於開始懂得媽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