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感
我想離開嗎?我想,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
我掉進了巨大的軌道裡,四面八方都是鮮澄澄的黃,我不斷的向前滑行,軌道像支螺旋吸管般一圈又一圈無止盡的延伸,四週並沒有什麼的變化,就只有一片亮黃。
我下意識的感覺到自己彷彿來到了巴黎,一會兒又到了西班牙,我經過一處又一處陌生又熟悉的國度,我看不見自己,看不見景物,我覺得我在那裡了,卻沒有畫面,我只是隻在旋轉木馬上天旋地轉的魂魄。
我的頭髮被用力扯了一下,我睜開眼,看見麗莎的臉上下顛倒,她的手一直在撥弄我的頭髮,溫暖的水流過我的頭皮,啊……
「Mom,你吐啦,我幫你洗頭。」
我的頭垂在床沿,我昏沉的閉上眼睛又回到我的旋轉木馬上,我感覺自己在環遊世界,那卻是個空盪無人的世界,除了我。
我覺得身體被翻過去又翻回來,一塊溫熱的毛巾經過我的脖子、胸口又繞到背部,想必我把自己搞得又髒又狼狽,但我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現在穿上了乾淨的衣服,我靜靜的躺在床上。
老公進來了。他回來了,那現在應該已經午夜了吧?
「妳吃了幾顆?」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遠…
四、五顆吧...........
我聽見瓶子被扔進垃圾桶的聲音,啌咚一聲,我又閉上眼睛去旅行了。
我知道天亮了,我應該沉沉的睡了很久,我的眼角撇見了一屋子的陽光,沒有別人。
我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緒,我開始進入無夢的睡眠,偶而又回來這個變得不太真實的時空裡。
朦朧中有人在敲門,麗莎在門外叫我,然後有人開門進來,是我的同事的聲音,我想起老公好像有幫我打電話去請假。
我咕噥的說話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然後撐不住的又閉上眼,我聽見同事在打電話,聽見他說「你還跑去公司啊?你最好回來帶她去醫院。」
老公把我抱了起來,我又被弄醒,他將我抱進汽車後座讓我躺下。
我知道我們到了醫院,旁邊有好多人好多聲音,「吃了幾顆?」「她說四、五顆」「........................」我聽不清楚了。
但我清楚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只是好累,我希望腦子能夠停止思考,內心能夠停止交戰,我並沒有真的想死,究竟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我還記得我吃了五顆鎮定劑,還有二杯烈酒,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的意識不斷的穿梭來回,我還活著。
我怎麼沒有流淚?會不會我只是自以為還活著?
老公守了我多久?從白天到黑夜,跟當初生產的時候一樣漫長嗎?他還是不眠不休的坐在我的床邊。
對不起,我毀了你的假期。
他摸了摸我的頭,掌心貼住我的臉頰,多麼熟悉的溫度,我又沉沉睡去。
我究竟打了多久的點滴?醫生叫我下床走直線給他看,我歪歪斜斜的走了幾步,還算挺得住,他說點滴打完就可以回家了。
得失之間隔著赤道,同樣的旋渦只是不同轉向
事情的發生往往是必然的,如果它跟預期的結果相違背,代表它是帶著啟示而來。
我一個人在客廳,剛掛上電話。
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失控的瘋女人,從醫院回來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假裝沒事,努力恢復正常,事實上我偷偷的在責備自己。
一下子身邊的耳語全都沉默了,婆婆躺在她的病床上安安靜靜的,偶而會跟我噓寒問暖一番,麗莎幾乎整天都在做事,空閒時就乖乖的跟婆婆待在房裡玩她的手機。公司裡的同事一切正常,至少在我面前是如此,那天來家裡的是男同事,也許男人比較沉得住氣,他們比女人明白什麼話不該拿出來討論。
老公的工作其實非常忙碌,一個人要管理24小時運作的工廠,經常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台商在大陸市場的打拼是階段性的,老闆用人也是階段性的,一開始擁有能幹的先鋒絕對是最重要的籌碼,等到一切都穩定之後,守成的最佳人選就是當地的人才。
先鋒部隊退陣的時候終於到了,老公說下個月他要回台灣了。
只是在外的將軍再也不可能變回原來的那個兵,至少原來的地方容不下他。
深夜的機場,停車場空洞洞的,格子裡車輛疏疏落落的停放,人行道上幾乎沒有人。
第二航廈的入境大廳人們零零散散的聚集,有二三個的,有四五個的,也有一些像我這樣獨自一人的,眼睛時而在空盪盪的螢幕裡搜尋熟悉的身影,挑高的空間迴盪著低沉的談話聲,厚重的玻璃阻隔不了又濃又重的靜謐由四面八方襲來,空氣中摻雜了機械單調重覆的音頻。
一如往常的我從螢幕中看見老公拖著行李走出來,我高興的迎上前去,一起走向通往停車場的長廊,這一段不到十分鐘的路程,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彼此交織,回程一向都是換老公開車離開機場。這重覆了五年的舉動,在今晚正式畫下句點。
夜很沉默,我們也很沉默。不曾靜止的是車窗外那條呼嘯不止的高速公路。
他曾經是開疆闢土的將軍,如今回鄉再度成為一介草民。
草民是我要的,會不會我太想要以致於時空形成了某種分裂?如果真的有多重宇宙,有沒有另一個他其實仍然活躍在原本將軍的舞台上?而在另一個宇宙裡也許我吞下了一整瓶葯丸。
我們去漁人碼頭夜遊吧!我說。我知道自己已然進入了生命中僻靜的後花園。
他的右手輕輕的覆蓋在我放在腿上的左手,掌心的溫熱稍許溶解了其他宇宙的寂寞嗎?在南北交會的匝道口,他的左手將方向盤帶往北方那一個浪漫的水鄉。
我不在乎他變回草民,我的喜悅沖淡了他失業後的落寞。
我祈求他一樣的意氣風發,在原本的那條道路上。
在失去我的那一個宇宙裡,我真心的祝福他再度得到幸福。
我悠然的漂流在眼前這條生命的支流裡,寧靜且平凡。
(終)